多年以前,我哥大病一场。其间求医无数依然无果。母亲心力憔悴,万般无奈,由着外婆作陪渡水翻山,找了个先生算命。当时我在外地,并不知道这事。
后来,一切安然度过,母亲才有了心情玩笑般地和我说起那场变故。
然后说:当时我给你哥算命的时候,也把你的八字给那算命的看了下。
我好奇地问:那算命的怎么说?
算命的说你将来会娶个有钱的老婆!母亲故作神秘地笑着说。
没来由地,我突然紧张了,问母亲:这话听着好像我要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吗?
母亲看我的样子,终于憋不住大笑。也就当作一个玩笑过去。
但至此,这事却仿佛在我心里烙下阴影,觉得以自己懦弱的性格,是有可能为了一份安逸的生活而委曲求全的。
国庆老王邀请我去南通的时候,我突然又想起此事。
因为老王是被他女朋友拉着去南通的老丈人家订婚的,想着要一个人势单力薄地去面对女朋友家的一票亲戚,不免有些气弱,于是打着请我吃海鲜的借口,拉我去垫背。最终考虑到多有不便,临走前我放了他们两口子鸽子,自己一个人在南京宅在家里耗了八天的长假,除了偶尔出去买菜。
回来后在QQ上看见老王,便问这一趟南通之行如何。他撇了话题对我说:以后你要是找老婆还是找家近的。尽管他了解我的全部底细,知道我的终身大事还只是一个遥遥无期只可供身边人唠叨的话题而已。我问为什么。他说还是离家方便啊。听着像是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或者只是一个仅仅表达不满的借口。接着他抱怨到老丈人家要的彩金过高,自己父母还没孝顺到却要给了人家,不免气闷。良久,又说起他那口子,觉得还是来的不够圆滑,早知道在家找一个了。我有些诧异,一向性格温和的他,话语中却处处充斥不满。我提醒他都订婚的人了,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很久他回我消息说:我的确不该那么想了。口气里,是一种不甘后的无奈。
我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他一时的情感宣泄,或者还是早已在心底酝酿而至的真实想法。
我几乎是看着老王和他女朋友这么一路走过来。
当初来南京读研,也是有考虑到不像在成都那样,一个人被扔在大西南,和熟悉的人隔着万水千山,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于是来南京后,便跟着老王两口子厮混。几乎所有的节日,老王都把我叫过去一起过。我是个不善于接受别人邀请的人,即便最亲的人。但他和他那个能说话会道老妈一样,永远可以找到推翻我那蹩脚借口的理由,让人无法拒绝。久而久之,我也就抛开了先前那份有些虚伪的推却,老王那里倒成了我改善生活的去处,或者说打发一个人的无聊时光的最佳选择。
老王的女朋友烧得一手好菜,也是一细心的人。一大桌子菜,也就一会的功夫,红烧凉拌素炒煲汤,花色十足也分外清爽,看着舒服吃着也是享受。她最骄傲于她拿手的可乐鸡翅,我却最喜欢她做的青椒土豆丝,脆生爽口,夸奖她做的好,她从此记在心里,每次去吃饭都有这个菜,而且很贴心的放在我面前。偶尔在他们那边玩的比较晚,回来不便,于是晚上就住在哪里。他们那里甚至备有一套我的睡衣,以供我偶尔住下来的换洗之用,而第二天起来,已发现我的衣服都洗好,正挂在阳台上迎风招展。我觉得我是一个被照顾的人,不管在哪里,或许我总是会习惯性地依赖别人。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我和老王用家乡话聊天。听得多了,她女朋友也就学会了些,会时不时鹦鹉学舌,虽然发音完全正确,但音调却完全失了控制,惨不忍听。这时候,我们总是哈哈大笑,仿佛成了三个年龄不小的人之间一个约定俗成的游戏。
有高中同学来宁,老王会把我叫去一起吃饭陪玩。曾经老王做过二手电脑生意,我帮着他从迈皋桥把笨重的电脑搬到草场门。江心洲的葡萄成熟了,又约我去那吃葡萄。过年后,他们要我退了时间稍晚的车票要我和他们一起回南京。或者平常某个周末,他过来一个电话,总是说,没什么事吧,过来吃饭吧。又或者,找个空闲时间,三个人去龙江吃火锅;去西康路吃酸菜鱼;去南大附近吃徐州地锅鸡。
我跟着他们游荡南京城,渐渐对这个城市熟悉,开始彷徨又离不开。有时我会觉得他们那里是我的一个落脚点,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理由,不管心情好还是坏。8月底去北京的车上,我给老王短信说:我想去北京。他说:干吗想去北京呢?你对那边又不熟悉,对那边的气候水土也可能不习惯。还是留在南京吧,有我们陪着你呢。听他这话,我有些犹豫不绝。北京是我虚无的理想化身地,是我对未来不确定生活的期望所在,而南京,不管是它湿热的夏日还是阴冷的冬天,都给予我最妥帖的抚慰,因为我的这些兄弟朋友们!
我去他们那里的时候,通常是我坐在电脑旁边随便看着一部电影,老王坐在旁边和我用家乡话聊着那些细碎事情,包括以后在这个城市的生活打算。而他女朋友,都是在厨房忙着,其间偶尔趁着空档,加入到我们的话题,夹带着菜肴烹煮出的几缕香味。但心里又记挂着锅里煮的菜,没说几句又匆匆回了厨房。
我看着他们一起走过几年的时光,虽然不像我所见的其他人那样浓情蜜意,但也绵长而从容。老王女朋友性子有些急。她在淘宝上开了家网店,有时遇到太折腾的顾客,不免火气起来。但老王却是温和的人,细细教了她该如何说话更妥帖,如何处理事情更妥善,和人打交道应该更要有耐心。我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对话,觉得他们这种关系似乎有点像我父母: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熟悉了彼此的缺漏,也知道如何替对方填补完善。因为太熟悉,偶尔他们会不避嫌地在我面前来些甜言蜜语,我开玩笑着说:请两位同学顾及一些旁边的单身人士啊!顺着话题,老王女朋友凑过来对我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这样你可以把女朋友叫过来玩啊。顿了又说:不过你这么高要求的人,我介绍的你可能看不上哦。转了头问老王:你说是不是?老王看着我说:他的确是看不上!
我目睹过那些曾经一时欢情到最后的劳燕分飞,我耳闻过那些曾经海誓山盟终了却沦落到相互诋毁的闹剧,我也历经过曾经短暂浓情蜜意结果却老死不相往来的刻骨铭心。爱的太浓烈,到最后也就越惨烈。老王和他女朋友间家长里短的细碎从容,如流水般淡定,让我觉得,那应该是两个人相处的最佳状态。爱情不是两个人相处的理由,婚姻不是对爱情的最终交代。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进行时。
某日和老王闲谈,他女朋友不在身边。正聊着其他的话题,他突然叹气道:越来越觉得这日子过的没啥意思了,都不想结婚。接着又说:其实当时我妈没想到我会这么早带她回家的,这一见家人,就全都定下来了。我没有接他的话,想起罗子结婚前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就不觉惊讶了。或许这种感叹无关乎爱情,仅仅是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社会个体对于婚姻这种社会结构的不适应罢了。而在内心深处,我不过是希望在他们身上看到我所期许的那样。这种想法,多少有些自私。所谓失望,也不过是我个人的失望罢了。
我看着那些昔日一起玩笑嬉闹的兄弟们有了心爱的女人,然后结婚也谋划着生子。而年少时我们曾在课堂上背着老师私传着金庸古龙的小说,胆大包天地跟着校长的儿子跑到校长的老巢通宵打牌看电视第二天早上被校长发现吓得落荒而逃,在暑假开始的时候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相约去老王家那边一座无名山探究有没有传说中的女鬼,高考后又呼朋唤友地轮番跑到各自家里喝升学喜酒...这些事情鲜活地发生过,却也呼啸着一去不复返。如今他们又开始了新的历程,而我却已经迷失,在原地无法自拔。
我和KK多次讨论过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去过,但到最终,却不过沦落到一个彼此相互安慰的下场。这是一个知道结果的话题,而我们不过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一个说出来的理由,甚至不需要对方具体的回应。巨大城市里,我们是两个孤独者,夜色漫漫,需要彼此给以对方的温暖才能挪步前行。光明,尚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