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赵先生》
赵先生是南京人。
但第一次见到赵先生,他跟我直冒普通话,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来此谋生的外乡人。后来他告诉我实情,我不相信,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讲南京话。他说,不是你跟我讲普通话嘛,我也就跟着你讲了。我对赵先生讲南京话是一个什么感觉比较感兴趣,于是逼着他给我讲,赵先生扭捏,不肯,说哪有为讲南京话而讲南京话的啊。
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赵先生就跟我满嘴南京话了。
我在成都呆过四年,从来不觉得成都话有多好听,反而觉得成都男人说成都话太过绵软,用成都话说就是“耙耳朵”。可到南京之后却反而喜欢上了南京话,可能是一直我对这个城市太过喜欢的缘故。如此说来,对于成都,我也说不上喜欢,充其量,不过是厮混久了好歹那么些所谓的日久生情吧。想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可我也只是因为喜欢南京这座城市而爱鸟及乌地觉得这里的一些东西还不算讨厌。至于说南京人,来这里的时间不长,浸淫不够,了解得不多,只是觉得有些油性,过于世故,可能是和北京一样曾经身为皇城的缘故,世故是最好的安身立命之法。不如成都人,虽然烈性,但却直白,一杆子到底,爱恨分明。
和赵先生聊天的时候,赵先生总是以南京人自居。这个南京的概念,是老南京人所认可的南京,既江南六区。即便现在的说法是加上栖霞和雨花为江南八区,要他们认同起来多少有些勉强。至于赵先生买的房子的所在地江宁,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乡下了。其实那个小区虽是在江宁,但离市区也算是很近,隔了一条秦淮外河就是雨花区了,而且生活设施完善、交通方便,和市区基本无差,如今此地的房价也是破万了,对于我们这些想在南京定居的外乡人来看,也是很不错的地段了。可是赵先生每每跟我说起当初买房时来这里看房的情景,总是说得让人觉得有些心酸。还说,以前南湖啊,秦虹小区之类的地方,都是拆迁安置的地方,当初都没人去,去的人也是百八十不愿意的,更别说这乡下地方江宁了。赵先生所说的南湖等地方,如今都是根正苗红的市区了,那些地方的房价,也是如坐上了火箭冲天一样让人不敢想。
我想,在赵先生心里,肯定是感叹,当初那样的地方都没人看得上,谁晓得现在却野鸡变凤凰,而他,现在居然在当初他认为是农村的地方买房了,多少有种被发配的感觉。
于是,这种落差变成了一根导火索。
在赵先生看来,这个小区有着很多说不完道不尽的缺点和缺陷。比如旁边一条24小时不停歇制造噪音的高速公路,隔壁一个产生污染的某汽车厂的喷漆车间,只知道收钱却不干事的物管,不称职的物业保安和没人清扫的垃圾堆,甚至于小区门前不好打车,也是个让赵先生很不满的重要因素。赵先生说起这些等等之类的,总是愤慨又无奈。他会将他所有不满的地方一一陈数,然后说起每条都那么地痛心疾首,但终了,也只能以一句“唉”收场,下一次说起,又是如此。就像自家的孩子,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可要这变成了别人了家的孩子呢?那就不用操这份心了。所以,赵先生最近开始把换房的事情挂在嘴上了。的确,把这个乡下地方的房子换到市区去,似乎是解决赵先生心病的一个最彻底的方法。
其实,所有问题最终的根源,是因为这个小区不在市区罢了。某种意义上,住在江宁,对于市民赵先生来说,是一种尴尬的难以接受的耻辱。
赵先生曾经给我看过他的身份证,上面写着的居住地址,是老南京人聚集地秦淮区某个地方。据他说,上面那个街道名字在城市拆迁中,早已经不存在而换成其他名字了,说到此的时候,赵先生有些感伤。我看着那个街道名字,如现如今残存下来的诸如琵琶巷、箍桶巷、抄纸巷等,像是一段关于过去的故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淹埋,从此便无人知晓,也觉得有些伤感。我问他,不是说户口跟着房子走吗?你房子都在这边了,你户口也应该转过来啊。赵先生反问我,为什么要转过来?他虽然搬了过来,但他的父母亲还在那边。于是,赵先生每周没事会回家一次,那个地方才是他所认为的家,因了这种关系,赵先生也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南京人。
作为一个南京人,那很自然,日常消费也是要去南京的。
于是,买衣服,赵先生会去南京新百、中央商场或者大洋百货之类的;看病,那首选南京市第一医院,要不就是人民医院或者其他市区医院;日常用品,长乐路那家苏果社区点据他说是最便宜的,在对面与苏果死磕的好又多也是可以的;其他杂货,那么应有尽有的夫子庙大市场是不二的选择,至于老南京爱吃的糖芋苗之类的,那更是只有市区才有,而且还只有来风小区附件那家才靠谱。有次我给他推荐说他小区附近有家皮肚面还不错,赵先生眼一斜,不屑地甩一句,那能吃吗?想要吃正宗的皮肚面,还得去我们家那边。现在,我已经我知道,他说的那个家是哪个家了。
闲谈的时候,赵先生很愿意跟我讲那些老南京的事,关于这座城市这几十年来的前世今生,关于他从小看到这个城市的此消彼长的繁华与没落。而我也刚好对这些感兴趣,赵先生也就谈性更浓。于是,从赵先生那里,我了解到一个由支离破碎细节所拼凑的更为真实的南京城。
赵先生说,老南京习惯把南京分城南城北,城北迈皋桥一带以前多是双职工,所以相对城南,更有钱一点,但是二十多年迈皋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赵先生说,原先新百做的比中央好,而且也不是像现在是大商场,以前就是买个牙膏什么的,也可以跑到那边去买,至于大洋,那更是后来的事情;
赵先生说,南湖和下关是南京城区里居民素质比较低的两个地方,下关原是南京的交通咽喉,自然不用说,而南湖则是后来发展起来安置农民的地方;
赵先生说,以前玄武湖基本上就是一个大泡子,面积比现在大,周边也是大片滩涂,如今虽然治理得好,却只是一滩死水了;
赵先生说,他小时候经常在节制闸那块钓鱼摸虾跟着一帮伙伴浪里白条,秦虹小区那一块也是一片大菜地;而出了中华门那就是一片荒凉;
赵先生说,以前乘公交用月票,不计次数,老南京人出门不管有多近都坐公交,原先只有几路公交,包括现在线路也没怎么变的1路车,2路车的终点是雨花路而非现在的西街;
赵先生说,......
关于老南京是我们之间乐此不疲的话题,我认为,就是给赵先生几天几夜,他也不会有完结。
赵先生平时也不算话多的人,可是说起这些,却是表情丰富,眼神中跳动着光芒,那口调,也完全是九曲十八弯的南京话。在赵先生看来,也只有南京话,才能道出那些故事里的大街陋巷的老南京味道。我坐在旁边,看着突然变得鲜活的赵先生,如同从老旧故事中走出来一般,他那掉发而日渐开阔的额头,也闪着某种莫名的光泽。我想,这样的场景,最该是一位历经风霜的老者,跟一位少不经事的年轻人忆古念今,将那些过往岁月一一道来,曾经很甜蜜,曾经很艰难,都在这娓娓道来中,都一一埋藏。可赵先生还没到三十,就已经开始在不断怀念。
有时我觉得赵先生是一个思想与行为脱节的人,有时我又觉得他像是被尘封了一样,他只活在他的那个时代,或许又什么也不是,赵先生只是一个怀旧者,只是一个急于找回身份认同的人。
而如今,我虽然生活在这个叫南京的城市,在这里工作,缴纳医保养老保险公积金,编织不同的人际关系,一点一点和这个城市揉捏在一起。可是连赵先生那样的老南京都要去对自己的身份进行认证,那么我,不知道估摸着算不算是一个南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