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拉萨』
去青海的时候,某一个晚上在黑马河的藏民家借宿。
晚上无事,和J出去闲逛。藏区地广人稀,院子外是漫天星光下的荒凉黑暗,以及偶尔趁着夜色逃避检查的去往格尔木的大型卡车,还有高原地带从来不缺的阵阵寒风。
呆了几分钟,抗不了那份寒冷,于是往回走。在门口的时候,遇到同样借宿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旁边另一拨年轻人谈着什么。
我们听他说着好像是南京的方言,问他是不是也是南京的。那哥们说他是芜湖的,和几个同伴趁着十一七天假期一起开车过来。在天水的时候遇上大面积塞车,不得已绕了很远的路才一路艰辛赶了过来。
我们问他接下来的行程打算。他说难得过来一趟,想亲自爬一爬雪山。旁边我们借宿人家的男主人操着不太滑溜的普通话说这附近不远就有一座雪山,不是很高,来回却也方便。那哥们说:“都到这里了,我们还想往前走一走,至少得到唐古拉山吧,或者顺利的话一路开到拉萨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热烈,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挣脱束缚后对接下来无限自由向往的光芒,大有捋起袖子大干一场的心气。他掰着手指头,给我们算到:接下来花一天时间到格尔木,再取道可可西里,顺便在那看一下电视上常说的藏羚羊,然后是唐古拉山。顺利的话,三天后就可以在拉萨的八廓街的某个酒吧里喝着青稞酒听着郑钧的《回到拉萨》。
当时已经是假期第二天,照他的打算,假期结束他们很难赶回去。我们问他怎么办?他手一挥,豪气地说:“不管了,赶不回去就赶不回去了,就是丢了工作也算了”,说完,哈哈大笑。
我们就那样站在门口谈着,头顶是倾泻而下昏黄的灯光。那么清冷的夜色,却再也无法冷却他那颗被未知一切挑逗的心。有同伴叫他,他飞快地回了句:马上来!又扭过头给我们说他的一路见闻和日后行程,我们甚至能感受到他飞快语速里夹裹而来的点点飞沫。我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那不过是张平淡无奇的脸,在人海茫茫的大街上即使碰到也不会有片刻的停留。它像是一副面具,朝九晚五地在城市里穿梭往来,安稳做事、妥贴待人,说着圆滑的话,挤出刻意的笑,按时按点机械而适时地转换出不同的表情。而这一刻,在远离了所有生活的遥远高原,面对着同样被生活所折腾的一群陌生人,终于将那副面具褪去,漫溢出最生动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们赶早去青海湖边看日出。出来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那辆车早已不见踪影,显然他们已经出发了,此刻应该是正欢快地奔驰在青藏高原的某一处。天还未亮,看远处还有些朦胧,不过没有什么可以再禁锢那一颗已经活络的心。
青海回来后,很多事情开始在慢慢淡忘,却经常会想起那哥们。他是不是去了拉萨;他有没有因为没按时归来被领导训了一顿甚至丢了工作;或者他会不会重新戴上那副面具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朝九晚五。
还好,至少他是知道摘下面具后的那种感受的。
『二、一场梦』
和J去吃饭,在一家外表装饰古朴内部却还算精致的餐馆。
还是傍晚,未到高峰期。店内客人稀少。我们选在一个临窗的位置。背靠我的那桌,坐着一个女人,是整个餐馆里除了我们之外的唯一客人。
我和J边吃边聊,偶尔无话,出现短暂的空白。环视店内,空旷的环境让眼神无所依附,于是便经常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三十五岁的光景,披肩长发、灰色风衣,保守里稍微出挑出来的一丝欲趋还休的时尚。旁边椅子上,放着她的黑色包包,便是她的伴了。
她的桌子是四人桌,却只有她一人,四副餐具只有她面前的拆封,剩下三副还在原地保持着刚放的样子,于是立刻透露出一份和平常所见的不一样。但凡出去吃饭,三五成群,或者二人对坐,即便不是热闹非凡,但至少还有一人可以聊聊的。而她,却只有一人。于是这一望过去就觉得空旷许多,那空出来的另一侧椅子,仿佛是是一个个热切的邀约。邀约无人回应,那就是一种放大的寂寥,让人不敢再看。
女人点了两菜一汤,独自吃着。她吃得很慢,却又很专心,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夹过半截菜茎,晃去上面的油星和其他细碎调料,轻轻慢嚼,细细品尝,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汤碗,盛了半碗汤,细抿下去,才算是告一段落。偶尔拿起旁边的纸巾擦拭嘴角。起碗把筷之间,像是一部冗长故事的文艺片,缓慢流淌。
盛汤的是一个白瓷大碗,一眼看去便像是占据了整个桌面。女人和白瓷大碗,不经意间形成一种默然的对立交锋,她们像是等待彼此主动的靠近,彼此矜持固执而又不愿轻易败下阵来。旁边的杯子碗碟高低错落,静静观战却也无能为力。
窗外车流不断,夜色渐重,不断有人匆匆走过。不远处的交通灯由红变绿,再从绿跳动到红,一个故事走到了终结,而另一个故事拉开了帷幕。J和我说着什么,我没有仔细听,心里却在想这么一个女人,在这么一个晚上,孤身一人在外吃饭。她是来这个城市出差还是就是这个城市的人;她应该是结婚了吧,那为什么她丈夫没有陪她一起来呢;也许他们吵架了,她也许想讲和了却不好意思主动落下脸面;她也可以叫朋友来陪她啊,她是不是太过骄傲以至于身边的人都不愿跟她往来;她应该没有小孩吧,否则自己一人出来吃饭也不带上小孩也说不过去啊……。我做着各种猜想,也许她只是很简单地想一个人出来吃顿饭而已。
我们离开的时候,女人正看着窗外,不知道想着什么。似乎已经吃完了,桌上冷清一片,却不见杯盘狼藉,碗筷如先前那样码放整齐,只有碗沿上的油迹暗示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她不过是装饰了别人的梦,没有那么浓烈,甚至也算不上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