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的傍晚,接到J电话的时候,我正一个人窝在寝室,关了窗帘,沉沦在一大堆的英文文献和毕业论文上占据了大量篇幅的让人却步的推导公式里。他问我,你在哪?我说,在寝室啊!然后他就说,没什么事情的话下来吧,我在肯德基这里等你。语气里依然少不了那份不容置喙。
抬起头看着窗外,我这才发现天色全黑,脚也已经冻得有些失去知觉。关了电脑,去楼下ATM机取了钱,然后向他说的那个地方走去。
十二月的南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别人问我是喜欢夏天还是冬天的时候,我通常毫不考虑地说是冬天,可当那刺骨的寒风吹到人想死,我却不禁有些怀疑我的坚持。尽管如此,路上各色男女,风情种种,在这璀璨寒冷夜色之下,仍是一个热闹人间。我想起了刚才的电话,其实下午从银行回来经过学校羽毛球馆的时候,因为知道J有时过来打球,就顺带着往里面看了看,是否他在。本来只是一个好玩的想法,却不期然真看见J在里面。我犹豫着等下是不是告诉他我知道他来了,想了一下还是作罢。
还未到肯德基就已经看见J,他背着他那一套球具混在人群当中,头上戴上了连衣帽,笑着对我说,干嘛跑啊?不是怕你等得急吗?去吃肯德基吗?我问他。扭头看了前面灯火通明的肯德基,J回过头对我说,想喝酒了,你陪我喝酒吧。我说,好吧!
我们往后街走去,先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皖酒,然后找了家据说烤鱼做的不错的店。上菜间歇,J问起找工作的事情,我苦笑着,发了些牢骚,说起当前找工作的不易。他开了酒瓶,给杯子倒上酒,叫我也端上,然后对我说,喝酒吧,找工作的事情不急,慢慢来。旁桌是一群男生,看来聚餐已经到了尾声,三个男生醉的在桌子旁边东倒西歪,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大学毕业时吃散伙饭的情景,想跟J说,看着他正神情专注地用筷子把肉从鱼段上拨弄下来,笑了笑,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没有吃什么,偶尔动下筷子,因为晚饭已经吃过。J跟我说起他家里的一些事情,比如他的奶奶,又或者他的堂兄去给他爸爸灌酒之类的。说到不满处,语速飞快,脸颊潮红,然后举起酒杯深喝一口。我们点了三个菜,我总觉得炭烤鱼似乎太淡,而芦蒿香干和爆炒腰花又不是我喜欢的,却似乎很对J的胃口,又或者因为运动过让他真的很饿了。我就那样坐着听着他讲话,看着他表情生动的脸,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却有些陌生;算是亲切,在心底却觉得还是有距离感的。
突然想起和J第一次吃饭,是在一家湘菜馆,因为我说喜欢吃辣。那天他也是背着一副球拍,好像也有芦蒿香干这道菜。认识J只是一个很偶然的原因,他是我们学校一个博士,但却很少呆在学校。那天我从江宁来本部见导师,J说要请我吃饭。我本不是善于言谈的人,更何况初次见面,于是那顿饭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在讲,主题是她妹妹以及外甥。我有些感觉无趣,另外也觉得他的有些话有夸大的嫌疑,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好强颜欢笑,心里盼望这这顿饭赶紧结束。终于等到结束,我们一起回学校,进了校门,我对他说,我得坐校车回去了,再见!他也说再见,然后两个人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我心里想,或许我们不回再见面了。
事情的走向果然是如此。之后我们便很少联系,除了在QQ上碰到偶尔的一个招呼。
七月的一天,学校已经放假,整个城市被热浪席卷。突然接到J的一个电话。电话里,J问我近况如何,然后向我抱怨着他的导师,说要他带一个研一新生,那人什么也不愿动,结果导师却怪罪到他的身上。他越说越气,最后居然说实在不爽博士不读走人算了。我有些惊讶,但又觉得这事他是做得出来的,因为记得他跟我说过他在家他是老大,他爸他妈都得听他的。于是我尽力劝着他,说了一些连我也觉得很鬼扯的理由。安慰人本来就不是我所擅长的,于是就转说最近实在太热了,真有些无聊。J说他正在H城出差,要一段时间,没人一起玩。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兴奋地对我说,要不你过来吧,反正你在南京也没什么事情,这边还有公司安排的一个阿姨照顾一切。我以为他是玩笑,也顺口说到,好啊,那我去找你玩。之后也就忘记。
不想几天后,J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过来啊?我才知道他是说真的,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在心里我认为我们还算不上熟悉的,这样子多少显得有些唐突。J也不勉强,只是说,你什么时候过来告诉我一声,过来有人给你洗衣做饭,还有空调吹哦!他那样玩笑的口吻,让我觉得很好玩,虽然他比我大些,却依旧保存些孩子气息,让人不设防。
或许南京那几天真的热得让人无法忍受,或许漫长的暑假的确有些过于无聊,又或许想着反正自己不用掏钱...,于是某天我给他短信说,我来了!就上了去H城的列车。心里却是有些忐忑,对于陌生城市一切未知的不可捉摸。
H城同样是热浪袭人。我跟着人流走向出站口,看见J往里面张望,手上提着麦当劳的冰激凌甜筒,他却没有看见我。我过去走到他身边说,我在这呢!J转过身,满头大汗,衣服也开始渗出汗水,递给我甜筒说,等你很久了,走吧。甜筒有些化掉,鲜明的棱角在摄氏30多度的高温下变得暧昧颓废,我舔了一口,却仍然冰凉甜腻。
H城几日,除了独自去看了看那个城市的某些景点,大部分时间我都蜗居在公司给J安排的大公寓里,看着当地电视台的一个无聊的暑期节目,或者站在阳台上久久远眺这个内敛低调的城市,又或者跟那个负责洗衣做饭的阿姨闲聊一些那个城市的趣事旧闻,觉得这样也很好,心情很平静。J就在旁边的写字楼上班,中午会回来吃饭,于是三个人围坐饭桌,安静地吃着饭,很少说话。傍晚的时候,我们从城北穿过整个城市到城南的一所高校打球毛球,有时去当地的商业街逛逛或者吃些东西。H城不大,有着和我家乡一样的亲切感,没有用永无满足的物欲和远大理想抱负堆砌出来的让人无法靠近的骄傲,她舒缓地向每一个想了解她的人展示着内心,只有包容,没有攻击力。有时我想,J是不是这样的人呢?我也无法确定,他有时会跟你说个不停,有时却又吝啬话语,好像有什么心事,让人捉摸不透。
回来之后和J似乎变得算是熟悉,至少我这样认为,尽管同样联系很少。
不记得哪部港片里,男主角很酷地说,两个人太过熟悉,就不好玩了!我也认为如此。从小到大,几个很亲密的朋友,却总是因为种种原因到最后不欢而散。于是之后我觉得适合做好朋友的人,我都有些刻意地保持距离。距离太近,了解更多,意味着冲突的可能性也越大。对于J,我亦是如此,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总是有它的道理。
我一直认为我对J不是了解的,尽管他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他家里的事情,然而关于他自己,却总是很少谈及,或者轻轻隐晦过去。之前我是有些好奇,不过后来知道他这样的性格,也就没有再去和他谈起关于此的话题。每次见到,他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笑脸,或者背个球拍,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他会给我电话,然后一聊就是三四十分钟。他讲为减肥,一天只吃了两块饼干和几个苹果;讲他公司里一位和他并无利害关系的经理对他的无故中伤,讲我应该为工作主动点,打算留南京还是去哪里。很多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他突然停下来,然后话筒里是短暂的寂静,仿佛刹那间他在话筒那边消失了一般,只是漫无边际的空气。他讲了很多的东西,我却触摸不到他的内心,就好像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却隔了一面玻璃,我能看见他的嘴不停张合,手势丰富,却一点也听不到他讲的是什么。
有时我想,J这样一幅无坚不摧的外表之下,其实同样是孤独和脆弱的。他的喋喋不休,他的沉默,两种极端的表现,不过是一种无意识下流露出来的自我的伪装,自我的防备。他是希望别人了解他的,但在跨出这一步的同时,他却又不自觉的往回退了半步,甚至更多。跟J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的手机总是不停歇,电话或者短信。我曾经开玩笑地对他说,你认识的人真多。他回我一句,少来,你认识的人才多呢。我想了一下,突然觉得我们是同样的人,刻意隐藏,假装对所有的不在乎。其实,还是很轻易被自己打败。
国庆的时候,在J的怂恿下,还有果果等一行五人,我们去了X城。所有的事情基本都是J安排与弄妥的,他娴熟地周转于不同的人与事之间,话语得体,脸色也适当地随着人和事变幻,无暇其他,我看着他,觉得这就是那个无坚不摧的他。第二天我们去城外一个景点,漫长旅程中他靠着车窗昏睡,阳光打在他那张有些泛油的脸上,亲切而真实,那一刻,我又觉得他是的清澈见底的。
离开X城的前一天下午,我陪J去取机票,完了之后觉得还早,于是两个人就在街上游荡。远离东部沿海的X城,街道异常的安静。阳光很温暖,也很干净,冲破高楼的阻隔在青灰色的地面炫出一抹跳动的金黄,空气里漂浮着这个城市特有的羊肉汤淡淡的膻味。我们两个人在X城的街道上勾肩搭背、招摇过市。我们本打算去找家店吃黄焖羊肉,临街就有一家,不过里面却只有一桌客人,里面的店员姿势各异地聊天,似乎百无聊赖。J总是认为越是人多的店肯定味道也不差,于是我们继续向前,毫无目的地漫步,聊着什么。那次的对话讲的是什么,很多我已经忘记,只是记得他的一只手懒散地搭着我,身体的重量压在我的肩上,有些沉。我却没有提醒他,不想打扰那份平静。走过一个路口即将进入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忽然说,要是以后能在这样一个城市生活也不错。他嗯了一下,然后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默默走着,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X城回来的时候,J说,咱们明年干脆去西藏吧,然后对我说,你不是在成都呆了四年吗?我们先在成都玩几天,然后从成都直接飞过去。他憧憬着,似乎那就是眼前的事情。我说,那时我可不一定在南京。他看着我说,那你就留南京呗。我无话,想起未来的一切未知。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会是在哪个城市,我们会是更熟悉还是后退到陌生?谁又知道。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这句话跟某个人有关,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张爱玲说的。我们会遇见多少的人,他们会有怎样的故事?我曾对J的故事有些好奇,但后来也仅仅是好奇。他可以与你很容易地变得熟悉,可以跟你开过火的玩笑,但他的心却像一片大海,当你的手被水浸湿,你以为触摸到了它,其实那只是汪洋中的一个小点而已。
酒喝到一半,旁桌那几个醉酒的人打起了呼噜,我们往那瞧了瞧,然后相视一笑。J夹了一瓣腰花送到嘴里,问我,票定了吗?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不知道,你呢?过年回家吗?他把一嘴的菜咽下肚,说,回去吧,不过我初二就出去旅游。然后玩笑着说,要是经过你们那,我去你家找你玩哈。我大笑,刚喝下的酒开始感觉有些困。
没有什么人值得让J停留,即便是他的父母。这一个行程还未结束,他已经着手下一段旅程了。我问他对以后怎么打算,他说,就这样呗。语气里满是不在乎,在他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我想。
在X城的那些天,总能见到飘着的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上,朵朵盛开,堆叠出种种形状,分外好看,让人想张开双手去拥抱。只是稍一不注意,它们已经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