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他时,是在大年初一上午给邻居拜年的门外。
我们正打算进去,看着他从屋内出来,后面一大帮的是他的兄弟以及各自的女人孩子,当然这其中也有他的老婆和女儿。终究是成家了,他手上提着的装着女儿拜年人家给的糖果糕点的红色塑料袋亦是稳沉和安静,不似少年时那般随性晃荡。他的女儿,头扎着的两条小辫一高一矮,脸上依稀未擦净的晦暗东西,似乎对人家那同龄的小孩发生兴趣纠缠着不想走。转过身,他有些不耐烦的对她小声呵斥,让小家伙些许的害怕,望了他一眼脚步迈开,却是有些不舍,欲趋欲顾。
同行的大伯儿子向他打招呼,他简单寒暄开着小小的玩笑后混在大群人中而去,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其实我明白他是注意到了,只不过是不想打招呼罢了。
他,是离我家不远另一邻居的三儿子。只因我母亲和他的母亲关系较为亲密,而以前时我和他同是读书人,也就时常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我刚读初中时,他那时已经是高中了。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他学习成绩还是不错,考试总是在班上前列,老师都说很有希望上大学的。那个时候在我们那里能上大学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父母的脸面也因此光彩许多。每每取得好成绩,他母亲便很“尽职”地向我母亲“通报”,以一种很家常但掩饰不住自豪的口吻。由是稍后我便能听到母亲以此为现实榜样对我的倾倾教导,不变的是“你看人家如何如何”的固定套路。听得多了,加上少年时期自然的逆反心理,对此深不以为然甚至些许的反感,但对他却因此分外关注起来。而仿佛其中隐约多了一种敌对者的态度。
偶尔一次不知什么原因去过他所在的学校,正看见他在进校门的篮球场上和同学玩得起兴。腾挪起跳,跨步飞身;年轻的脸上呈现的是剧烈运动后的潮红;短发湿透,在投篮的刹那甩出点滴细碎的小汗珠。这样的一个人,其实和在操场上见到的大部分人并无二异,没心没肺地沉醉于其中,只因背负父母太多的期望,就莫名其妙对他如此这样,当下在心里也就不觉笑出,觉得自己有些做法和看法的可笑幼稚。
但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不可磨灭,后来我对他一直有些偏见。他其实是一挺聪明之人,见于平常言行,我甚至听到几次父母私底下谈起他也赞叹过。仿佛所有这样人的通性,聪明必定心高,于此他亦是不能免俗。和一般人能言谈甚欢,但对于身边熟悉却稍微超过他的人,表面态度虽然客气亲热,却依旧能感觉到他心底的那番些许的不屑和由此催生的淡漠感。也经常在心里想过,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偏见,或许我本身也是这样的人,才会揣摩和感受到如此。这样拿别人来说事而自己站离事态中心以旁观者的姿态仿佛高人一等,应该是更可恶的。人便是如此的吧!
但没有想到的是,之前全被看好的他,却在高考中失利,分数离上大学还有一段的距离。他的母亲是备受打击,说起他来也没有往日的那份口气。母亲表面的安慰,背后对我说起这时口气却夹带一丝的幸灾乐祸。虽然对她这种态度在心中的默然不满,却也无怪乎当初她母亲自夸的那种不住外溢的骄傲感,都如今放谁都不免这样。而他自此也就少话,也更是少见到他人影。后来听说他两次复读,结果好像应了那句话说的那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总是与大学擦肩而过。这样的结果于谁都是不好受,况且少不了旁人的说道,他的父母其实还是想让他再试试,他却在考试结束之后迅速地乘火车南下加入了滚滚的打工大潮,义无反顾,突然间就杳无音信。如此做派倒也符合他的心性,只是设身处地地想,当时他的心情应该是颓败而糟糕无比。而他这样的人,就这样甘心如此放弃,而后在我们这样的小地方终老一生?可是反过来又想要不然有如何呢,所谓的未来到底是无法脱离当前现实的空想,这就是生活吧!
高一时寒假在家,听说他要马上结婚了。无事去他家玩,他带着我去看他为结婚布置的新房间,喜气华丽而不失典雅别致,不大的地方错落有致,不似有些人那样的俗艳,看来是花了一番心思的,这也就是他吧。我问着一些新奇物件和家什的作用及用法和有关他那位我未曾见面妻子的事情,并且一头把自己扔在那宽大的双人床试了试,睡在上面的感觉真是不错。他手里有事没事地拾掇边一一回答,语气透露着内心的欢快,脸上灿烂神采,是新婚前的小小激动和憧憬。我瞥过他微笑的脸,突然心里有种陌生感:他就这样被生活磨砺得短暂愿景着眼前的结婚生子还是说我对他的印象从开始就是错误的?也反思起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是否太过空旷而遥远,或许幸福就是琐碎简单实在的。
后来我离开家乡上了大学在不同城市之间而奔走,于信心中憧憬着将来;于茫然中做着选择;于某些无奈中注定接受。有关我所坚持的理想和未来在心中已经是颤颤巍巍,仿佛要在顷刻间崩坍。之于他也断断续续知道是混的如鱼得水:老婆精明能干,年纪轻轻拥有了自己的大房子,靠着亲戚的关系进了当地的中国移动虽然不是合同工却也薪水不错。美中不足的是他老婆给他生了女儿,这在思想依旧传统的家乡,是无法令他满意的。不过他又找回了他的骄傲,寒暑假回到家,看到他待人又回到以往那样,见到我如以前一般亲热客气而有距离感。看来我并没有看错他。
这次回家,便听到母亲说他生了个儿子,心想这下他该是没有什么不满意了吧。他的母亲开始向母亲抱怨他们夫妻的太过精明太过厉害转口又说他是她这些儿子中最聪明的只要他们过得好便好到底是一家人,依旧是那种口吻。于是母亲又羡慕人家当奶奶的幸福劲便心急火燎地给我哥盘罗着他的婚事叫嚷着要抱孙子,并不忘甩给我一句:你也可以考虑了。我玩笑着说自己还早躲过母亲的唠叨。
在我们这里有生了男丁来年大年初一拜年后是要请大家喝茶的习俗。那天中午我正和父亲忙活着煮饺子吃,他进门喊我爸:叔,过去喝茶。说完走到拿着锅勺的我身边,很兄弟地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走吧,一起过去!我微笑着应道,等他出门去叫别人后,吩咐父亲自己一个人过去,继续手下的活。看着锅里上下翻过的饺子,隐隐幻化成他那张开始被时间熏染的脸,似笑非笑!
我们,个个都渐渐长大,我们,个个都默认世俗。行进的每一秒,来不及停留,转身就成为岁月。
2月9日大年初三晚23:00于庐陵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