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张照片,总是不自觉想起高中时学校里的那个大操场。高中生活,那些郁闷的日子,曾经和相民他们在晚自习后绕着操场散步,一圈又一圈,就着远处教学楼漫散出来的微光和某处草丛里的不知名小虫叫声,铺陈着关于未来的种种猜想。想必那个操场的心里埋藏着很多人的私语,只是它永远是那么沉默。或许听了太多的故事,终了也就无语。
其实照片里的场景不过是合肥某所高校里的足球场。当时我们穿过整个城市,从城北跑到城南的那所学校去打球。我是一个毫无运动细胞的人,看着他们打球甚觉无聊,于是一个人出去在校园里逛逛。那只是一所非常普通的院校,甚至我这样对地理还算在行的人在之前也没有听过它的名字。校园不大,亦显得有些老旧,教学楼和宿舍区混杂,让人有些摸不清方向。正是傍晚时分。天空中挂着几缕淡淡的云,向着同一个方向飘散,偶尔有飞机由远至近,轰隆地划过云层,然后又消失在天际。夕阳越过错落的楼层和繁胜的树枝,似乎要耗尽那所有的热力,已经略显疲态。
正没有目的的瞎转时,拥挤的视线突然豁然开朗,便是这个操场了。一看之下,却觉得些许的惊讶和亲切感。操场里面,两个人在长有稀疏杂草的黄土地上旁若无人地踢球,毫不吝啬地挥洒精力外溢的青春。旁边两男一女看的煞有介事,没有喝彩,只是微笑地安静看着,估计也是和我一样的陌生人。一个身型微胖的男子绕着操场一圈一圈跑着,全身湿透,却也几分地沉醉于其中。靠着操场的一块空地上,一栋楼房正拔地而起,高耸的脚手架在这么一片空旷的视野里显得特立独行的突兀。奇怪的是工地上却不见有工人们的影子,脚手架亦和空气一般在半空凝滞不动,天地间是一种稍显闷热却又细腻沉淀的寂静,除了踢球的两个人偶尔几声自我叫好。一切笼罩在夏日傍晚五点半的温热阳光里,微微泛出淡黄的色泽,充盈着人的内心,熟悉而温暖柔和。高中时那个操场,和这个一样,地表层铺有一层浅浅的绵软细沙以及从其中突围出来生命力顽强的杂草。晚饭之后的傍晚时分,我总是喜欢一个人站在教室外的阳台上,扶着护栏,远望着操场上活力四射的人们。两队人马分守操场的两边一样是玩的忘我,跑道上,为考体校而每日训练的跑步者以及慢步的老人,相安无事,最热闹的应该是旁边的篮球场里,教师队与学生队的火爆比拼,总是能引来大群人的围观和喝彩。那是我在被无数的书本和考试折磨之余最期待的时光,不必去绞尽脑汁,不必去集中精神,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那一刻,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甚至于不愿意和别人去分享。毕业后回去过学校一次,又建有很多的楼房,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曾经住过的宿舍也被粉饰一新,还散发着未干透的刺鼻油漆味,那个大操场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一新的塑胶和整齐划一的看台,冰冷精致,透露着让人不敢靠近的陌生感。没有了汗流浃背的傻小子们在上面撒野,不知道这样的操场是否还能称为操场。似乎现如今的操场都是这样,没有了亲近感,以至于初见到记忆中操场的出现,突然就对那个不知名的大学,甚至对合肥这座城市产生巨大的好感。
也的确,合肥便是这么一座平民化的城市。如果说武汉的平民化多多少少带有池莉刻画下的人工痕迹,那么合肥的平民化是真实地来自于生活在这个城市每个人所散发的气质而成。刚下火车,看到站台里最大的一面广告牌便是安徽卫视的巨幅广告,后来在市区穿行,大街上也有不少安徽卫视的广告,这样一个现象很少在其他城市见到,这可以说是媒体的强势,但从某方面也可以看出当地人的一种生活状态。
在合肥第二天,独自一人去了包公墓,出来之后沿着包河闲步,正打算打车回去,突然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家常青椒肉片的香味,顿时一个激灵。青椒肉片到处都能吃到,但若是要做出如母亲手里的那种味道却不容易。首先肉得是南方人家冬天腌制的腊肉,而青椒得挑选稍微有点辣却又不能太无味的,且外形竖长坚挺色泽深绿,这样煸炒出来的辣椒不至于太辣却又些许呛口,配上腌出香味的腊肉,是无法不让人食欲大开。初中开始,我就在外面读书,一般是半个月回去一次,母亲知道我喜欢吃,于是我每次回去总是能吃到这道菜。如此也成为脑海中对家的记忆。后来在很多地方也吃过这道菜,总是觉得少了母亲做出来的那种味道,或许是因为用的是鲜肉,又或许青椒选的不够好。后来想,我们口味其实便是我们内心记忆的物化承载体,味道不对,感觉也就不对。当时在那里就停住了脚步,努力吸着鼻子,想要全部搜寻出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然后又不自觉抬脚寻着香味而去,只是混杂了太多人以及太多汽车尾气的味道,那香气始终若影若现,好比我们和过往的联系那般脆弱,最终消失于城市里那千篇一律的浮躁气息里,长久地怅然若失,才想起打车回去。但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闻到来自记忆中的味道,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机缘巧合呢,由此而产生出隐约的归属感,这陌生也该变成熟悉了吧。
合肥几日往来出行都是打车,发现即便是穿城而过也不过十几块钱,这与在南京打个车动辄不下二三十相比,让我们大呼便宜。或许也正因为此想要很快地等到车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趁着这小段时间看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倒有些意思。许是因为不熟悉,街道看起来杂乱无章,人行道也不见有常见的红绿灯,汽车自行车行人夹杂一团。初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些竟然也觉得这似乎就像我们那个小县城,虽然说没有了有序感,给人的却是没有了高低之分,在道路上的每个人都是主人,自己的任何行为也是理所当然。临走前一晚,去逛了淮河路,之后经过市府广场,那里是同其他城市一样的敛聚了大半个城市的财富与堂皇。所不同的是,广场上很多乘凉的人,在一块嵌在佝偻墙体的大屏幕前,一大群人席地而坐,目不斜视地看着上面的歌舞升平,两者之间,主干道上车流呼啸而过,这副场景常出现于内陆地级市却少见于副省级城市,在合肥却是很自然地上演,或许在他们看来,城市到底是生活的承载体,而不是其他地方所追求的那样蜕变为少了生机的财富聚集地。
一直以来,总是坚持,对于城市的认识就好比两个人的相识,近距离的感性了解要比来自媒介的信息更值得推崇,即便是这种认识加入了过多个人因素而太过感性。虽然在合肥并没有几天,虽然对合肥算不上了解,却总觉得他透露出一股拉家常式的亲切感,无宦官之高贵,少文人之高雅,无品者之精致。倘若说把杭州之类的城市比做小家碧玉,那么合肥便是乡野气息浓重的本色百姓,在其身上,见不到对时尚的丝毫解读与对物质无止境的渴求,它总是落后于时代潮流之后,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去合肥的时候,南京正经历一年中最为酷热的几天,似乎能听见整个城市的抱怨。在合肥却觉得好像另一片天空,温度虽然也高,但总是有风吹过,不像南方城市的闷热。夜晚的时候,乘出租车自外面回来,司机听着广播,是关于包公的评书。摇下车窗,一股强大的风猛灌进来,把手伸出去划着风线,似乎能抓住满掌的风。坐在身边的师兄发狠地说:不想活了?于是又收回来。听着评书,眼望着这个陌生城市的流光溢彩,任凭风吹过脸庞,突然就想起侯孝贤的《风柜来的人》。风柜只是电影里一个普通的地名,却总是被我想象成一个矗立海边、终年大风不止少为人知的小渔村,日子朴素而单调,偶尔的几个杂音也瞬间淹没在无边的风语中,就连其中的人也个个充满着隐喻,沉默不语。侯孝贤的电影总是充满着一种淡淡的怀旧意味,在现在与过去中不断摇摆,风柜代表的过去,如它的名字一般,以我们无法把握的姿态远去。合肥或许不是风柜,但混迹于东部沿海城市的浮华中,它所呈现的给我们的,亦是那无法掩饰的旧日时光气息。
第一天到的时候,从火车站到住的地方,一路上,繁华与破败交替出现,在不同的光年之间穿梭,恍然如梦。我笑着说:咱们这还是在城乡结合部吗?师兄说:这里也算是市中心了,这也就是合肥吧。又说:现在合肥整个城市就是个大工地,到处都在新建楼房。听此,心中黯然,却也说不上高兴还是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