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到南京


旧事二则(之一)    -[流年]
Time:2008-11-25

     在QQ上碰到一个女生,她说大学时曾在我们班读过半个月的书,对我很熟悉,可我却对她和对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印象,努力在记忆力搜刮了一番才隐约觉得有这么个人。这样的情形似乎变得越来越严重,很多不久前做过的事情,转眼就忘的一干二净。但另一方面,最近开始慢慢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些记忆的碎片在慢慢缝补之后逐渐演示出事件的原型。或许,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抛弃与不断捡拾的过程,在年轻的时候为了目标抛弃了那些自认为没有帮助的东西,然后在日后回忆起当初,却觉得每一个阶段都是那么的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只是,我尚还没有到拿着架子谈日后的年纪,已经开始在捡拾之前的记忆了。心已经老了吧,或许。

担货郎

      那是某天在路上,很纯粹地走着,突然脑袋里就蹦出这个人,那种感觉就好象佛法里面说到的开了天眼,然后,关于与之相关的记忆,全部滚滚而来。

      他是一个担货郎。

      小时候,在我们那里,经济尚不发达,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随处可见的商店,因此就有人用扁担挑着盐巴、尼龙布匹、铁锅之类的走村串巷,当然少不了顺带些讨孩子欢喜的各色小点心和零嘴。我们称这样的人叫“担货郎”。印象中的担货郎都是一些中年男人,因为常年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长着一副比实际年龄要老相的脸。他们一般都很能说道,本来就靠一张嘴吃饭的,嘴上活络的,说的几句不留痕迹的好听话,便是让那些坚信勤俭持家的妇女也轻易地买了他的东西。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只要听到担货郎那一声悠长的吆喝,立马就像勾了魂一般,手里拽个爸妈给的几毛零花钱夺路而去。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便是我们童年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几许期待。

      和其他担货郎一样,他也是一脸的沧桑,身材是农村老年人特有的瘦弱,肩上的担子让他看上去似乎有点太过吃力。在小时候的我看来,他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现在想来,其实估摸也就五十多岁的样子,只不过当时年小,看人没有那么多的层次,只是很简单地将人分为几个大类。不同的是,他却是专门卖烧饼的,自然是奔着小孩子去的。印象中,他的烧饼很好吃,有点像现在街上卖的牛肉饼。只不过他的烧饼皮没那么厚,里面包的是一层糖泥,亦不是油炸,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是这层白粉让我着迷,有点淡淡的甜味,一口咬下去,顺络妥贴却不粘口,吃完了整个饼并然后用舌头轻轻一带,嘴唇上残留的粉末能让你一解意犹未尽的留恋,这也成为我当初对唇齿留香这个词的最初理解。

      能记得他是因为他的烧饼,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几次在我们家吃过饭。他来的那个地方有一个我家的远房亲戚,而且他也和我家亲戚很熟,偏偏父亲又是一个爱交往的人,什么人都能扯上几句,于是这么一闲聊,父亲便把他拉到家里吃饭。这下让我坐立难安了,吃饭的时候也没了食欲,看着他那个装烧饼的担子就放在我的身边,思维开始无限放大,又迅速聚焦。卖烧饼的时候,我们跟在他身边,总能闻到筐子里淡淡飘出的烧饼香,不时挑逗我们的味蕾和神经。有人买的话,他便把担子放下,小心地掀开蒙在上面的白布,香味瞬间放大。他伸手进去摸索着,然后变魔术一般拿出扑扑掉粉的烧饼,再轻轻把白布盖上。于是这个藏着让我们着迷东西的担子在我们看来,显得无比神秘,似乎只要往里一伸手,就可以逃出无穷无尽白粉粉的烧饼。

      而如今,这个神秘的担子就在我身边。父亲和担货郎在旁边抽烟谈着我家那个远房亲戚的事情以及关于他的种种。缭绕烟雾里,我断断续续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担子。我看见那块白色的盖布从筐子里露出来,散发出我臆想的香味,肆无忌惮的向我招摇,就像《潘神的迷宫》里,奥菲丽娅面对那一桌美食的诱惑,那香味不断挑衅着我的忍耐力。好几次,我想着只要走过去,掀开盖布这么简单就可以吃到那令人着迷的烧饼,最终还是作罢。甚至当时,小小年纪的我还世俗地以为,他在我家吃饭,会不会顺手拿几个烧饼给我们作为一顿饭的回礼,可结果却让我失望无比,每次吃完饭,我总是眼睁睁看着他挑着胆子离去,顺带着把那股香味也卷走。于是下次看到他,觉得这人吝啬无比,甚至很恶毒的幻想着某一天他晕倒在地上,然后我们就可以上前瓜分了他的烧饼。

      我一直觉得每个担货郎都有一段令人唏嘘的命运,否则又有谁愿意这样远离家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呢。每次看到卖烧饼的担货郎脸上道道的沟壑,我就想是不是他的儿子不够孝顺,被赶出了家门,年纪这么大还要出来当担货郎。后来偶尔一次听到父亲和他的谈话,才知道他终身未娶,无儿无女,老了也干不动气力活,于是靠着卖烧饼营生,当时就觉得这人虽然吝啬到让人讨厌,但也是可怜的。

      担货郎很健谈,像他这样十里八乡到处走的人,听多了东家长西家短,见多了人是人非,健谈也是自然。每次他来我家吃饭,饭桌上,只要有酒,便滔滔不绝地讲开了,神采飞扬,唾沫横飞。父亲是不喝酒的,他一个人喝也乐在其中,没了父亲就给加上,他总是夸奖着我家的米酒好喝,不烧口。直到喝的两眼迷离,言语开始乱了阵脚,还是不断絮叨着他年轻的时候一些事情以及他跟某个女人的藕断丝连,而我也在旁边饶有兴趣地听着,直到被母亲拉走。

      我一直很好奇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是如何做的出这样的美味出来,就好比我觉得他的一生是一个谜一样。大多数时候,他是面无表情的,即使面对着小孩子,所以小孩子们对他是又爱又怕。他不会像其他担货郎一样,和买东西的妇女们打情骂俏,开着带色的玩笑。去买他的烧饼,你把钱递过去,他把烧饼递过来,并无其他的旁枝错节,仅此而已。也只有在饭桌上,才开始舒展开来,似乎那淤积在心中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我想,或许他对人没有信任感,只有距离才能给予他他所认为的信任,而这,似乎也恰好能说明为什么他终身未娶。

      后来,因为经济好转,人们不再依赖于这种生活方式,新式的色彩丰富味道变幻的零食逐渐占据小孩子的生活,担货郎也愈发地少见。那时我也开始上学,偶尔有次寒假见过他,他瘦的更加厉害,手上青筋暴露,骨节粗大。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大群小孩跟在他的货担后,也没有小孩买他的烧饼,他担着那重量不减的担子,脚步中透露出沉重。父亲拉他到家吃饭,他婉拒了,说要多走几个地方。挑着担子逐渐走远。





Rion | 矫情装逼 at  2008-11-25 21:19:19  Edit | Trackback(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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